红柿落
发布日期:2026-01-03 13:26 点击次数:60
80年代末的秋,风卷着金红的柿叶,扑簌簌落满老院的泥地。老赵家的柿子树,是村里最旺的一棵,枝叶遒劲,坠着满树灯笼似的果子,可这满院的红火,却暖不透赵家的穷寒。
赵家弟兄五个,一个个生得膀大腰圆,却愣是没一个说上媳妇。家底薄,三间土坯房漏着风,炕上的破棉絮打了补丁,小姐家一听这条款,头摇得像拨浪饱读。爹娘急白了头,攥着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,托东谈主从外地“领”回个小姐,眉眼娟秀,叫春杏,给了最小的老五赵铁蛋作念媳妇。
春杏刚来时,注意的,见东谈主就躲。她会纳鞋底,会蒸玉米面窝头,还会踮着脚摘柿子,把最红最软的挑给公婆。可赵铁蛋半点不襄助,他在村里受了旁东谈主的闲气,回家就撒在春杏身上。嫌她饭作念得硬,嫌她步碾儿慢,巴掌拳头说来就来。春杏的哭声,总被院里的风声盖着,偶尔飘出墙去,邻居也只叹语气,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熬过来的。
其后春杏怀了娃,肚子一天天饱读起来,赵铁蛋的拳脚照顾了些,却也曾动辄骂骂咧咧。冬去春来,娃落地了,是个猴头猴脑的小子,取名赵盼。盼,是盼日子能好起来,盼春杏能安下心。
赵盼周岁那天,赵家破天荒蒸了白面馒头,还煮了两个鸡蛋。春杏抱着娃,看着他啃鸡蛋的小神色,眼里有了点笑意。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,赵铁蛋喝了点酒,嫌娃哭吵,抬手就搡了春杏一把。春杏磕绊着扶住墙,怀里的赵盼哭得肝胆俱裂。
那世界午,赵铁蛋外出打牌,公婆去地里拾掇庄稼。春杏把赵盼哄睡,给他换上零碎干净的小褂子,又把我方那件独一的碎花衬衣洗得一干二净,晾在柿树枝上。然后她站在院里,望了望满树的红柿,望了望边远连绵的山,回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她走的本领,风正吹,柿叶纷飞,红柿滚落了一地。
赵盼的哭声,是被大伯赵大哥听见的。他推开赵家的门,见娃在炕上哭得脸发紫,屋里空荡荡的,唯有那件碎花衬衣在风里晃。讯息传开,村里东谈主王人唏嘘,说春杏是被铁蛋逼走的,那小姐,是揣着一肚子的苦走的。
赵铁蛋转头后,没找,也没哭,仅仅骂骂咧咧,说春杏是喂不熟的冷眼狼。他对赵盼,更是没个好颜料。娃不听话,抬手就打,骂他是“没娘的野种”。赵盼的童年,是在爹的打骂和战栗里长大的,他小小的身子,总缩着,像只受惊的小兽。
还好,家里的四个伯伯疼他。大伯赵大哥,会把舍不得吃的糖块塞给他;二伯赵老二,下地干活时总背着他,给他摘野酸枣;三伯赵老三,会给他作念木头手枪;四伯赵老四,夜里会搂着他睡,哼着不可调的歌谣。赵盼的童年,一半是冰,一半是暖。
他总爱往伯伯们的屋里钻,随着大伯喂猪,随着二伯割草,随着三伯编筐,随着四伯去河畔摸鱼。老院的柿子树,年年秋天王人红得精通,赵盼会踮着脚,摘最红的柿子,挨个送到伯伯们手里。
仅仅他再也没见过春杏。偶尔他会问大伯:“我娘去哪了?”
大伯总会摸着他的头,望着边远的山,叹语气:“你娘……去了个好场地,那处莫得打骂,有吃不完的白面馒头。”
风又吹过柿树,红柿落了一地,像春杏那年没来得及带走的,一眶又一眶的泪。
